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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广州起义余部仓促撤离广州、退往海陆丰革命根据地之时，毛泽东 率领的秋收起义余部，已在两个月前转移到湘赣边界的井冈山，并在那里落 下了脚跟。

1927年10月底，毛泽东率领的工农革命军一部，被“山大王”王佐热 情地邀上了井冈山。在王佐的茨坪驻了几天后，毛泽东想到在大汾遇袭的第 三营去向不明，山下的工作也很重要，于是留下第一营第一连继续在大井，小井驻防，他率其他部队下山，先返回茅坪的留守处。

与上次离开茅坪只相隔20多天，这里的气象已大不一样。村头的墙壁 上， 一条条“打土豪分田地”、“工农革命军是穷人的队伍”、“中国共产党万 岁”的石灰标语耀眼夺目。昔日的茅草、乱石不见了，村里被整治得平平整整，让人看了赏心悦目。工农革命军在哪里驻扎，都要打扫环境卫生，这条规矩看来定得好。

茅坪留守处设在象山庵。这里是茅坪、马源坑附近的一个小山冲，距茅 坪约2.5公里。相传明末清初时，宁冈新城有个姓谢的豪绅，崇仙媚道，解 囊建了这个庵庙。当时建得颇有些气派，九殿十八井，雕梁画栋，悬檐翘 角，还有上百个庵民。从此，木鱼暮鼓声回荡在这深壑老林之中。1926年， 大革命的浪潮也涌到了这里，把山庵和庵民席卷了一阵，就此这座庙宇萧衰 下去，后来成了袁文才农民军的栖身之所。工农革命军来到后，袁文才把它腾出来，用做革命军的后方留守处。

毛泽东在象山庵驻下后，余贲民、袁文才马上赶来汇报。他们说：后方 医院已从地方上请了几个开明郎中，用中草药给革命军的伤病员医伤治病， 效果蛮好。只是没有医疗器械，他们只好自己动手，用竹片做成镊子、软膏 刀、软膏盆等，用消过毒的剃头刀做手术刀。尽管条件很差，可伤病员情绪 稳定，有几个轻伤员已归队了。毛泽东听了很满意。伤病员能得到良好的安 置和治疗，部队打起仗来才能有劲儿。不然的话，人人怕受伤，士气自然不会高。有了“家”能安置伤病员，根据地的作用立刻显现出来。

接着，余贲民又报告，被服生产也有了眉目。原来，袁文才和龙超清从 宁冈各地请了十几个裁缝师傅，分散在坝上、马源坑等几个地方，日夜赶制 军装。多的时候一天能制几十套，只是缺少布匹和棉花，但部队的冬服看来也能解决一部分了。

毛泽东最关心的，自然还是建党工作。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党形成核心， 军队也好，根据地也好，都会松散无力，难以巩固和发展，所以毛泽东把它 看成一切工作的根本。关于军队的党组织，前一段三湾改编时，他就确立了 “支部建在连上”的原则；在水口时，又主持了几名新党员的入党宣誓仪式， 并要求党代表们抓紧这项工作。现在看，该抓抓地方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 了。井冈山上可以安家，然而毕竟不能只拘守于那一片山地，要向外围各县 扩展才行。想到此，毛泽东当即让警卫员龙开富告诉龙超清、袁文才：分头 通知宁冈、永新、莲花地方党组织负责人及党的活动分子，第二天到茅坪象山庵开会。

接到通知，在茅坪“打埋伏”的中共永新县委及党的活动分子刘真、王 怀、刘作述、刘家贤、贺敏学、贺子珍，莲花县委的朱亦岳、刘仁堪，宁冈 县委的龙超清、刘辉霄等人，都相继赶到象山庵，聚集在大殿堂里。毛泽东 以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、前敌委员会书记的身份主持会议。他首先 说明了会议的内容， 一是请大家详细谈谈大革命失败前后的情况，二是讨论一下湘赣边界党组织今后怎么办?

龙超清首先发言。由于此前他已详细地向毛泽东汇报过宁冈党组织的一 些情况，所以这一次汇报得较为简明扼要。之后，永新县的刘真汇报了本县党组织的情况。他说：

“永新的党组织是1926年下半年建立的，支部书记是欧阳洛，我和王怀、 刘作述都是他培养、介绍入党的，后来又发展了贺敏学等三兄妹，以及尹 铎、贺灿珠、张荣锦等人。北伐军进入永新时，永新全县13个区、137个 乡都成立了农民协会，与土豪劣绅作斗争，1927年2月间，镇压了北乡大土豪曾辉光，还在县城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哩!”

见毛泽东听得认真，刘真继续补充道：“这个时期，全县党员有500多 名。4月间成立了临时县委，欧阳洛任书记，贺灿珠为组织部部长，我为宣 传部部长，贺敏学为青年部部长，贺子珍为妇女部部长。6月份永新保卫战 失败，只剩下二十几个党员随贺敏学撤到茅坪，在袁文才这里隐蔽，同上级 失去了联系。现在县内还有一些分散的党员，可以尽快与他们联络，恢复工作。”

毛泽东手持笔记本，认真地作了记录。这也是他在农村调查时养成的习惯，而且一定要亲手做笔记，不要他人代劳。

朱亦岳汇报了莲花党组织在大革命中的大起大落。他从琴水书院开展党 的活动谈起，谈及朱绳武、贺昌炽、陈竞进等人怎样成立党小组，后又转为 县委，以及捣毁国民党自治局等情况。谈吐中褒贬有节，藏而不露，引起毛泽东的注意。

汇报用了整整一天。在第二天的会上，毛泽东首先说道：“我想先提个 问题：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?是继续'打埋伏’,还是动起来?”

大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。

毛泽东说：“大革命失败后，革命力量遭到很大的损失。但是，我们的 人还在，广大群众还是拥护革命的。如果我们遇到挫折就丧失信心，那还像 个共产党员吗?'

他又风趣地说：“'打埋伏’有'活埋伏’,也有'死埋伏’。么子叫'死 埋伏'呢?就是死也不出来，这可是机会主义的表现啊!当前，当务之急是走出深山，发动群众，重建党的各级组织，发展武装力量。”

毛泽东提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意见：“闹革命，不能群龙无首。永新县 委马上恢复，刘真同志为书记；莲花党员不多，先成立一个特别支部，朱亦 岳同志为书记；宁冈县的党组织力量基本未被破坏，龙超清同志抓紧恢复工作。”

最后，毛泽东又叮嘱说：“大家在今后发展党员时，要注意多发展一些贫苦的工农同志。”

这样，湘赣边界党的工作，以这次象山庵会议为起点全面展开。1928 年，当以井冈山为中心的湘赣革命根据地发展到鼎盛时期时，周围六县党的 组织都有相当规模，并成为根据地建设的核心。1930年中共湘赣特委错杀 袁文才、王佐二人后，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就此丧失，湘赣革命根据地的中心 就移到井冈山北面的永新县，又进行了为时七年的艰苦卓绝的土地革命斗争，直至国共第二次合作实现。

井冈山，它是一个象征，实际上湘赣地区最多的共产党员、最多的革命 烈士还是出在永新县，也就是贺子珍的故乡。毛泽东到茅坪后马上要求恢复永新的工作，无疑为那里革命斗争的恢复和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
在抓紧地方党组织恢复和发展的同时，毛泽东也抓紧了对袁文才、王佐 这两支绿林武装的教育、改造工作。在茨坪期间，毛泽东常常同王佐促膝谈 心。这位“山大王”对毛泽东很是佩服，常对别人说：“毛委员是天底下最 有学问的人。”袁文才也很听毛泽东的话，他说：“毛委员讲的话连中央都听，只要好好保护毛委员，将来革命还是有前途的。”

前一段时间，袁文才找到毛泽东，提出派些人来帮他训练人马。毛泽 东当即答应，在水口时就派了游雪程、徐彦刚、陈伯钧、金蒙秀四人前往。 毛泽东要游雪程他们多教一些正规的制式教练课和战术课，而且不但要教 军事，还要加强政治教育。此时，袁文才的一百多人正集中在步云山上集中训练。

步云山，是从宁冈茅坪上井冈山途中的一个村庄，凡从宁冈来井冈山的 人，必须沿着山腰攀登而行，山间常年浓雾缭绕，云海翻腾，行人登上此 处，犹如进了仙界，故取名为“步云山”。步云山东、西两边青松翠竹，茅 草丛生，山峦起伏，不易攀登。村落居高临下，北连茅坪，南靠黄洋界。村 中有寺庙一座，名叫“白云寺”,寺内宽阔干净，可容一营兵马。在寺前， 还有一个大草坪，是习拳练武、操练兵士的好场所。寺后有一条石级道路可入深山老林，这里确实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地方。

袁文才手下的这些人，此时还称不上什么部队，都是茅坪附近的农民， 从来是有事出兵打仗，无事在家务农，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，非常散漫，甚 至许多人连一般的队列动作和射击常识都不懂。游雪程等人来到之后，才将 袁部一百多人编成正规的班、排、连，集中驻在步云山大庙里。每天天刚 亮，哨音一响，战士们就要起床跑步、练队列和刺杀。整天不是上政治课， 就是搞军事训练，半夜里还要紧急集合，连吃饭也规定了时间。无论打霜结冰、刮风下雨，都坚持这样做。

对此，士兵们开头很不习惯。但是，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，他们慢慢 感到习惯了，行动比以前迅速了。尤其是通过上政治课，他们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，思想开了窍，对共产党越来越靠拢。

毛泽东也很关心袁文才这支队伍的训练和改造。他的住处离步云山不 远，他常来观看、指导。 一天早上，他来到步云山，刚走近白云寺，就见 一队队的自卫军战士正在紧张操练，“杀!杀!杀!”的声音在山谷回荡。 毛泽东走到草坪南端的一棵树下，静静地观看着。正在那里的袁文才眼尖， 发现毛泽东来到，马上一声令下：“全体集合!”然后，他返身跑向毛泽东面前：

“宁冈农民自卫军总指挥袁文才报告：队伍集合完毕。请毛委员指示、讲话!”

“好哇，文才同志，真是士别三日，当刮目相看。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?”

看到队伍集合得还像个样子，毛泽东连连称赞。

“跟你派来的先生学的呗!”

这时，自卫军战士在热烈鼓掌，游雪程、徐彦刚、陈伯钧等军事教官们也围了上来。毛泽东望着这些粗犷的山里老表，向大家说道：

“工农革命军进山已经个把月了，你们自卫军在此训练也有半个月，大 家都为创建根据地付出了辛劳。革命军也好，自卫军也好，叫法不同，但都 是人民的军队嘛!既是军队，就要打仗；打仗，就要练好本领。听说，过去 井冈山上有个叫朱聋子的山大王说过：'不要会打仗，只要会打圈。'这话有一定道理，但不完全对。依我看，咱们'既要会打仗，又要会打圈’才是。”

毛泽东这里说的，是对王佐他们“打圈”战术的消化和发展。前些天同 王佐聊天时，王佐就告诉毛泽东说，他自己原来是井冈山上绿林好汉朱聋子 的门下，后来自立门户。朱聋子对付官兵“进剿”,有一条诀窍就是“不要 会打仗，只要会打圈”。王佐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说：“他'打圈子’可厉害了!官府多次'进剿',也奈何他不得!”

“不要会打仗，只要会打圈?”毛泽东对这一条极感兴趣，接着问究竟。 王佐解释说：“'打圈’就是打得赢就打，打不赢就跑，跑不赢就钻，钻不赢就化呗!”毛泽东又问什么叫“化”。王佐说：“化，就是化装溜走哇…… ”

显然，毛泽东对王佐的这次介绍印象至深，以至于在后来不止一次地举 过这个例子。喜欢思考的毛泽东在这里提出了'既要会打仗，又要会打圈',显然是对游击战术的创新和发展。

毛泽东又接着说：“目前，我们的条件比较艰苦，但万事开头难，革命终究会胜利的，大家也一定会练好本领的!大家有没有信心呀?”

“有!”自卫军战士异口同声。

毛泽东继续说了几句夸奖的话，便与袁文才、游雪程、徐彦刚、陈伯钧、周桂春等人一同走进了白云寺。毛泽东详细地询问了部队的成分情况。在当时残酷的阶级斗争中，战斗人员的出身成分是非常重要的。

袁文才答道：“所有的战士都是客籍山民，大多数是贫苦出身，因不忍豪绅欺压投奔而来。也有些豪门出身的子弟和同我从井冈山下来的弟兄们。”

“那些豪门子弟表现如何?”

袁文才没有吭声。游雪程道：“表现最差的就是这些人和一些老'兵油子’!”

毛泽东对袁文才说：“文才同志，这个问题你可要认真考虑一下才是 呢，不要怕减掉一些'老兵’。我看，招收一些有阶级觉悟的青年农民，你的部队将更有战斗力。”

毛泽东一席话说得袁文才直点头。过去袁文才用人讲的是哥们儿意气， 不讲什么阶级路线。练兵以来，他也察觉到这个问题，可总下不了决心。经 毛泽东一点拨，他心里亮堂多了，决意按毛委员讲的办。不久，袁文才整顿 了自卫军，辞退了那些出身豪门的不良分子，在砻市等地招收了一个新连， 以周桂春为连长。随后，在新、老部队中建立了党组织。战士们都说：“我们的袁总变了! ”

毛泽东住在茅坪的日子里，只要有空，就亲自来给部队上政治课。他那 口湖南话，湘赣边界的人听来也特别亲切。这天，毛泽东讲的是《人类社会 发展史》。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些纸片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提纲。实际讲起来， 他只偶尔瞅一眼那些纸片片。他的知识很渊博，讲话很风趣、幽默，双手不 停地挥动。战士们都爱听他讲课，坪地上不时发出笑声，不时又一片议论声。毛泽东很尊重士兵们听课的情绪，常常是让大家笑完、议论完再继续讲。

以前，袁文才常对手下讲：枪有三个作用，第一能寻吃，第二可以防 身，第三可以报仇。所以，他队伍里的人只知道当兵是为了“吃粮”、“报 仇”。听了毛泽东讲的课，他们渐渐明白了“穷人为什么穷，富人为什么富”, 懂得了天下的土豪劣绅都是劳动群众的共同敌人，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，打 倒普天下骑在劳动人民头上的土豪劣绅，才有穷人的翻身解放，政治觉悟得到很大提高。

练兵期间，战士们都睡在干稻草上，盖着薄毯子，吃粗糙的红米饭、没盐的南瓜汤和苦涩的野菜。毛泽东到步云山时，也同战士们吃一样的饭菜。 一天吃中饭的时候，几个战士端着碗，嘴里不住地讲：“这种野菜太苦了， 吃不得。”看到这种情况，毛泽东走进伙房问火夫。火夫说：“打了好久的霜，别的野菜都被冻死了，只剩下这一种，是比较苦。”

毛泽东听了，回到战士们中间。他端起一碗野菜一边吃一边说，这菜很 好吃，有了它，还能多吃一碗饭呢!随后，他又意味深长地说：“这种菜虽 然苦，但有丰富的'政治营养’。吃了它，干革命就不怕苦，就能战胜一切 困难。”听了毛泽东的话，战士们很受感动。他们说：“毛委员吃得，我们也吃得。”于是，大家都跟着吃起来。

就这样，经过步云山练兵，袁文才部队的政治觉悟和军事技术有了很大 提高，终于变成一支能够打些仗的部队。看到这些变化，袁文才感慨地说： “没有毛委员，就没有农民自卫军的今天。我们一辈子都要跟定毛委员啊!” 自然，因环境和条件的局限，加上多年的习惯非一朝一夕所能克服，这支队 伍毕竟还存在着许多绿林习气。尤其是凝聚力不强，这方面还不如山上的王 佐队伍；论起觉悟和纪律，更不能与工农革命军第一团相比。看待历史上的 事物，不能因为其有局限就说得一无是处，也不能因它有进步就将其歌颂得美好无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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